尹琼:我没能认真的年轻过,所以我选择认真的老去
作者:尹琼    发布时间:2026-03-27 10:12:20    来源:
访问次数:672

我没有认真的年轻过,所以我选择认真的老去。这话像一粒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扩大,竟漫过了大半生的光阴。

年轻是什么时候呢?记忆里的那段日子,底色总是雾蒙蒙的。仿佛在一个多梦的清晨勉强醒来,睡眼惺忪,又急急地想要投身于外面那个响亮的世界里去。

那时,日子是飞掠而过的。春天枝头的第一簇嫩芽,还来不及看清它的脉络,转眼已是满树蓊郁的绿荫;夏夜流萤,才想伸手去掬,它们便散入沉沉的黑暗里了;秋天第一片飘落的黄叶,总以为明天还能细看,抬头却已是秃枝划破青空;冬天的雪,则总在匆匆赶路的途中,被踩成了脏污的泥水。

我像是赶赴一场又一场热闹的筵席,杯盏相碰,笑语喧哗,然而席散后,舌尖留下的,常常只是一片虚无的苦涩,记不起哪道菜的真正滋味。



青春太丰盛了,丰盛到以为可以任意赊欠,可以挥霍无度。读书时,翻过的书页哗哗作响,心思却飘在窗外的云上。

未曾认真注视过一朵花如何打开它的裙裾,未曾认真倾听过一场雨如何在瓦檐上谱曲,未曾认真咀嚼过一餐一饭里天地滋养的恩情,也未曾认真安放过自己那颗总是躁动不安的心。



青春,就这样在一片轰轰烈烈的模糊中,轻飘飘地远去了。

意识到老之将至,并非某个惊心的时刻,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像被大小伙喊阿姨时的惊愕,到被小朋友喊奶奶时的坦然;像暮色,起初只是天边极淡的一抹灰,你不甚在意,待你从书页间抬起头,它已浸染了整个窗子。

先是身体发出了柔和的“通告”:目光需要努力对焦,才能看清书上细密的铅字;登楼时,膝关节会响起极轻的、类似松动的钟摆的声音。

接着,是心境的迁移。对远方的渴念渐渐平息,像退潮的海,留下平滑湿润的沙滩;而对近处的一切,那些曾经熟视无睹的微物,却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光泽。



于是,我决定要认真地老去了。这认真,并非悲壮的抵抗,而是一种庄严的接受,是与时光达成的最温和、也最诚恳的协议。

我开始认真地准备一日三餐。

年轻时,食物不过是果腹的燃料,是社交的媒介,是匆忙中胡乱塞进胃里的填充物。

如今,我系上洁净的围裙,站在清晨的光里,将一把翠绿的菠菜投入清水。看它们舒展开来,根茎上的红晕像少女羞涩的脸颊。我一片片地洗,指腹能感受到叶脉纤细的纹理,那里面仿佛还流淌着昨夜田野的露水。

切姜时,我不再乱刀剁下,而是先削去它褶皱的薄皮,露出底下鲜黄紧实的肌理,再顺着纤维,切成薄如蝉翼的片,或细如发丝的缕。

锅里的油热了,投下几粒花椒,“滋啦”一声,那股辛烈的香气猛地爆开,又慢慢沉静下来,融入即将成为羹汤的水汽里。每一道工序,都成了我与天地自然的一次轻声交谈。

我也开始认真地整理旧物。

从箱底翻出那些蒙尘的什物:一沓字迹已浅淡的信札,一堆久已被遗忘的影集,一本封面卷了角的旧诗集。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清理的决心,将它们草草分类、丢弃或保留。

我坐下来,就着午后的阳光,用软布轻轻擦拭着各个年代的照片,那些年轻的身影,那些青春的笑容,足以抚平时光的褶皱。信纸已脆黄,我用指尖极小心地抚平一个卷角,读那些当时觉得平常不过的话语。

此刻,字里行间未曾言明的牵挂与温度,却隔着漫长的岁月,缓缓熨帖着我的心。每一件旧物,都是一个沉没的时空胶囊,如今被我打捞起,细细开启,让过往的呼吸,重新与当下相接。

最重要的,是我开始认真地“存在”于每一个当下。

晨起,不急着下床,先倾听一会儿窗外的鸟鸣。

散步时,不再计步数,不设目的地,只跟着一片被风驱赶的落叶,看它最终栖息在哪一个角落。

与老友对坐,可以半晌无言,只共饮一壶酽茶,看茶叶在杯底缓缓沉浮,便觉心意相通。

甚至对待病痛,也不再是烦躁的抗拒。某个关节的涩痛来临,我便停下,用手心温着它,像安抚一个任性的孩子,感受那不适的来去,如同感受潮汐。

我认真的去学习新技能。

去摄影,学习如何构图,聚焦,发现美,留住美,修饰美;去弹琴,用习惯了做手术的手在细细的琴弦上轻抚,从僵硬到慢慢熟练,在指尖流淌出还算悦耳的乐曲时,聆听身体的节奏与情绪;学着养花,让阳台生机盎然,周末的午后,闲坐充满花香的阳台,煮水品茶,赏花读书,惬意慵懒。



这认真的老去,是一种归航。

青春是张满帆的离港,只顾向着海天相接的迷蒙处疾驰;而老了,是缓缓地收帆,调转船头,循着星斗与记忆的航线,驶回生命最初的那个宁静的港湾。

我不再向外界索求意义的证明,意义就在这盥洗时温热的水流里,在晾晒衣物时阳光穿透纤维的气息里,在深夜里一本好书翻动时纸张的脆响里。

我没有认真的年轻过,那就像一幅匆匆泼墨的写意,只有淋漓的气势,却失却了精微的笔触。



所以如今,我选择用工笔,来勾勒这老去的时光。一笔一画,一丝不苟,染上最朴素的颜色。在这缓慢而专注的描绘中,我竟意外地找回了那份曾在青春里迷失的、对生命本身至深的诚恳与热爱。

于是,老去不再是一件需要掩饰或叹息的事。

它成了一门艺术,一次修行,一场我与自己生命之间,迟来已久的、郑重的和解。我在认真地老去,老得如此专心致志,老得如此心悦诚服。

上一页:何丽琳:不当“急急国王”,安然静待花开 下一页:【寻美汇侨•作品选登】前方:花开三朵各表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