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边湖
作者:张品梅    发布时间:2013-08-14 16: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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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离开喧闹的市区沿着仙北高速公路一路飙飞。清明,我和丈夫,公公,婆婆一行四人行进在回边湖老家扫墓的路上。在一个小卖部前我们稍作停留,婆婆买了一大捧鲜花吊子和香纸冥币。我奇怪怎么买这么多,婆婆说这次回去要给十多位故人上坟。

    离开高速公路车子转入进村的乡间小路,只见一条宽约3米的油渣路似一条白色玉带蜿蜒向前。两旁密匝匝、绿油油的麦苗郁郁葱葱,远处大片的油菜花泛着耀眼的金黄;一路上河水淙淙、白鹭点点;短墙半露、竹篱斜映,小车如在画中穿行;新栽的小白杨显得有些稚嫩经不起风雨似的摇摇摆摆,不时有摩托车和机动车驶过。这条可直达家门口的乡间小路修成后我回来过。几年不见变化多快啊,现在村村通电、通路,农民出行越来越方便了,摩托车、机动车也多起来,如今的农民骑摩托车上田、逛街已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想起二十几年前初嫁老公,虽然住在市区,每年免不了要回乡小住。可是从市区坐车到茅湖下车后还要步行三、四里才能到边湖的家,那时哪有什么路啊,只是夹在田中央的一条高低不平的黄泥巴梗子。

  小车驶进村口,亲友们早已热情地迎候在此。叔伯哥哥新修的楼房宽敞明亮,里间不时传来孩子们看电视的笑闹声;厨房案板上堆放着刚买的猪肉、鲜鱼和蔬菜,一群嫂子们热火朝天地准备着晚餐。寒喧过后我出去走走,立即被眼前的一片田园风光吸引。禾场上收拾得整洁有序,有的人家门口用晒垫晾着各种各样的干货,隔老远就传来一股特有的香味。成群的鸡、鸭在自由地觅食,我注意到猪娃都圈养着,再不像原来放的散猪喜欢在人缝里到处乱钻。几条大黄狗吐着红红的舌头警惕地望着我这个不速之客,我友好地朝它们挤眉弄眼。稍远处是一方方绿油油的菜畦沿着一条清澈的小水沟一字排开,那是农家的菜园地。里面种着各种蔬菜:开着紫色花儿的蜿豆荚,散发着浓香的大蒜苗,一蔸蔸像胖娃娃似的蹲在田垅间的大白菜,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的菜,这可都是不打药水留着自家人吃的。最吸引人的是有十几棵一人来高的梨树花开正秾。与家家门前种的极普通的红艳艳的花儿相映生辉。我跑过去抚弄着粉嫩嫩、光灿灿的白色花瓣,闻一闻,芳香沁鼻,古人那千树梨花千树雪,一溪杨柳一溪烟的美境立刻涌现在我面前。这时邻居几位大妈见到我都亲切的招呼我,他们有的在织毛衣,有的在做猫猫靴,几个年轻媳妇围在一起时不时弄出一串爽朗笑声。鞋面上用精细的丝线绣的小花猫虎虎生威。旁边几个约莫四,五岁的孩子看见我一点也不认生,一个个调皮可爱。

   不一会儿参加祭扫的亲朋陆续来到,屋里顿时热闹起来。这些年变化太大,好多人不怎么认识,但我还是认得其中的几位,最让我惊奇的是老公的两个表哥居然也来了,让我感到十分意外!他们是姑妈家的儿子,过去他们兄弟几个为了轮流供养姑妈经常争吵的情景历历在目。那时姑妈卧病在床呻吟不止,可谁也不愿多给一碗饭,多照顾一天,邻居们听不过偷偷送点吃的倒惹来一阵数落,从此再也没人敢管闲事。待字闺中的妹妹免不了和哥嫂发生争执,惹得嫂子们噼哩叭啦一阵恶言冷语,可怜花季少女当场喝了农药。姑妈没活头了,把女儿喝剩的药一古脑儿吞下,母女俩相伴去了九泉。这事闹得民怨沸腾,身为舅舅的公公气得浑身颤抖,狠狠打了不孝外甥两个嘴巴。从此外甥不认舅,春节也未上门,二十几年来我都无法忘记那位总是满脸愁容的姑妈。 

  王家在这方园几十里是大姓,逝去的亲人都安放在不远的郊外。休息过后,我们开始去墓地,一大群男男女女手持铁锹、鲜花及鞭炮说说笑笑迤逦而行,孩子们跑前跑后尽情撒着欢儿。一条弯弯的小河横亘在麦田中间,群鸭在水里追逐、扑腾,不时传来嘎嘎的欢叫声;不远处两条大水牛甩着长长的尾巴悠闲地啃着青草,忽然,两只鸟儿把宽厚的牛背当成它们的安乐窝飞过来歇在上面,牛那显得若无其事样子让我们这些城里人感到亲切,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前怕未有的舒畅。我来自农村,我特别感动农民的勤劳与付出,钦佩他们的热情与实在。他们终年辛劳却不思回报,不慕虚荣,乐在其中。我们生活在城市,各方面条件优越,但常常心浮气躁,难得一笑。今天走在这乡间田野心情豁然开朗,胸中便有了陶渊明笔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愉悦,竟然想到退休了是不是该到乡下住上一阵子。

   来到墓地,只见十几座新旧坟茔像小山包似,坟头上碑碣整齐,花花绿绿的幡纸轻舞飞扬,知道这是大年三十人们已来过的。婆婆告诉我这是王家几代的先人们,过去四散各处,现在都陆续移到了一起。大家笑着说先人们聚在一起,今后就不寂寞了,怪不得婆婆买了那么多份祭祀礼物。今天不仅要为王家所有的逝者祭扫,还要为一位过世很久的老祖宗立碑,所以格外隆重,连远在武汉的叔叔和堂弟也开着自家的小车赶回来了。

   一块新刻的重约500多斤的大石碑用机动车运来了,几个壮汉连忙上去合力抬下,我们围拢过来。只见上面用隽秀的箓体刻着逝者的名讳、生卒年月及子孙姓名,我才知道这位老祖宗离开我们已半个世纪,只有少数人见过她的尊容,我婆婆还是她的孙媳妇。为什么早不立碑呢?婆婆叹口气说过去家里太穷,嘴都闹不上,哪有闲钱办呢,现在是你们条件都好了,才能为她老人家修坟立碑。我唏嘘不已:也许老人尸骨早已化为尘土,也许立碑只是生者对死者的纪念 ,但它从另一方面反映了我们农民通过近二十年的改革开放正一步一步走向富裕。时代在进步,亲情在召唤,人们有能力瞻养老人,再也不会嫌弃老人。过去的边湖地处偏僻、地势低洼,常常是住在茅湖口赶不到茅湖口,由于经常受涝,人们的日子朝不保夕。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十几年前已由政府帮助将全村老少移到了高处,同时大力兴修水利进行农田改造,如今再也不受涝灾的威胁,人们安居乐业,脸上渐渐有了笑容。这时大伙忙着把石碑通过一个小沟抬到对面墓田去,我们几个城里人帮不上忙,两只手拢在荷包里站在高处观望。我欣喜地看到他们的衣服都比较整洁,脚上穿着鞋袜。过去在我的印象中他们总是一双赤脚风里来、雨里走,备受艰辛。这时又传来一阵阵开心的笑声,我们被从邻村赶回娘家参加扫墓的几位本家姐姐吸引。过去她们见到我们少不了一付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们总为她们操心,现在他们一个个满面春风见面有拉不完的家常,我们亲热地交谈起来。知道他们这几年的日子越过越好了,孩子们上的上学,做的做小生意,有的在外打工能经常寄些钱回来。她们年纪大了就在家里带孙子,种着几亩责任田。白天务农,晚上看看电视、搓搓麻将,农闲的时候还能被孩子们接到打工所在的城市玩一玩,飞机火车不觉稀罕,眼界自然也大了许多。

    嘿哟,嘿哟,一迭声的吆喝声中,大石碑终于挪到了墓地。我们下到墓区,把带来的鲜花一朵朵插在坟头,又噼噼、叭叭放起了鞭炮。随着一阵袅袅轻烟香纸冥币化作玉蝴蝶飘向半空,我好像看到那些似曾相识的先人们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们在世时常常为柴米油盐发悉,但愿他们在天堂成为富翁!突然,在一块墓前我停住了,这不是早姐的墓吗?说起来至今叫人难过啊。她是这里最年青的逝者,却离开我们已整整24年!她叫早佴,是丈夫的一位嫡亲叔伯嫂子,我忘不了她的模样:不高的个子,一米四、五的样子,细眉柳眼,头上挽着一个大大的发髻,见人总是笑容满面。生前她很亲近我,每次我回来,无论多忙都要跑过来和我说话儿,还说等我们结婚的时候一定早早过来帮忙,但我还没结婚她就死了。村里人都说她是因为终日劳累,家里家外的事总是她一个女人扛着;还有她那个不知冷热兼木讷的丈夫,赌起博来没日没夜,不输个精光不会回来。她伤心透了,在一个淫雨菲菲的晚上再一次与丈夫发生激烈争吵后悄悄上了吊。我想不通啊,一个不到四十的年轻妇女,养育着四个幼小的孩子,操持着十几亩的水田,一头哞哞叫的大水牛是她的心肝,猪栏里正在长膘的猪娃是她的宝贝,还有十几只鸡鸭咯咯叫着等着它们的女主人喂食呢。一个多么勤劳而憧憬生活的人!如今她的孩子们在亲友的帮扶下,个个成家立业过上了幸福生活,她却早已作古!今天第一次站在她的墓前,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要走了,亲友们不舍,送了好些鸡蛋。我执意不收,他们一再说是自家养的鸡下的,是城里没有的。旁边一农户家又传来一串串响亮的鞭炮声,那是新修的房屋正在上梁。我内心再一次为家乡日益美好的前景祝福,为先人们从此有了真正的安乐之所而快慰,愿他们的在天之灵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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