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节”专栏 |
无论白天黑夜、春夏秋冬;不管贫穷富贵、顺境逆境,总有一份情愫,以最卑微的姿态,最柔韧的方式,静静地为我们守候,直到生命终了。
——这,就是母爱!
我外婆的母亲,也即我的曾外祖母,往上代代都是地主和恶霸地主,我曾外祖父这边也是。到了我外婆这代是富农,夫家亦是如此,那时的婚姻,真真讲究个门当户对,毫不马虎。唯独到了我母亲这一代,或者说,单就到了我母亲这里,变了。
我爷爷是抱养的孩子,祖籍是什么很少听大人们说起,唯一有印象的一位老人是我父亲的老爹,也即爷爷的母亲。老爹的丈夫死后,她改嫁给我外祖父做老婆。因了这样的关系,我父亲偶而会被老爹接到我母亲家去做客。年轻时的父亲很能干,很机灵,也扛得住苦。即便是去做客,也绝不摆出个客人的架子来,什么事都争着、抢着干,没事时找事干,闲不下来,或者说不敢闲下来。因为那是我母亲的家,有钱的人家,而他却喜欢上了这个家的女儿——我的母亲。外婆不待见他,他是知道的,但我外公是个公正的,思想卓越,有远见的人,外公对我父亲是极满意的,以至于后来不顾妻子的哭闹,将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了眼前这个穷小子。
二十七年过去了,不得不说,当时的外公是武断的。婚后的五年内,我母亲相继生下三个孩子——姐姐,我和弟弟。奶奶是个严厉、持旧守道的人,她始终坚持分家分家各过各家的原则,和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出去的女儿等于泼出去的水,必须生个男孩来继承香火等封建思想。那时的母亲像所有旧社会无地位的女子一样,被这个拖儿带女的贫困家庭,折腾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听母亲说,在她刚生下姐姐后不久,父亲常出去吃酒、赌钱,庄稼地里一年的收成总看不着影儿。有一次两人为了给姐姐看病,去河里下了一整夜的网,第二天,两人又早早地冒雨去离家老远的河里拉鱼,到集市上卖了整三十元钱,可最后还是被父亲输了个精光。母亲从小娇生惯养,在绝大部分家庭还在为吃犯愁时,母亲家的孩子,连旧衣服都不会接替着穿,姐弟四人,各人有各人的厢房,安生安逸地读书习字,学傍身的手艺。在母亲人生中的前二十年里,她从未为衣食住行动过脑子,受过苦,尽管那时的家庭在以一种不可抵挡之势趋向没落。母亲生平第一次挖猪草,还是遵从师嘱,替学校的养猪厂挖的。但自打出嫁后,所有的繁、累、重活,都由她亲尝。对这样一个女人来说,能耐受得住的极限,大抵就是如此了。
在母亲刚嫁过来的一二年,外婆曾多次带人来家里闹,要求我父母离婚。厉害的时候,她把母亲的嫁妆,在当时还算值钱的电视机、录音机往堰塘里扔,又将父亲的自行车,和家里的家具砸碎,很有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之势。当然,那个家在我奶奶眼里还真是个圆明园——村子里第一座牢牢实实、前园后院、四平八稳的砖瓦房。可这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我外婆家的西洋古楼,半个世纪过去了,那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无论多么强势的穷人在富人面前,心里都有一种极强的自卑感。我父亲这边一家人,自然而然,闷不吭声地在灶膛跟前坐着,任由外婆和几位表舅伯在外发泄。发泄完了,外婆哭着抱着我的母亲捶打,令她甩下我姐这个拖油瓶,跟她回家。
事实是,母亲始终没有丢下这个家,还生下了我和弟弟,遂了我奶奶老人家的愿,续上了祖上的香火,这才和父亲外出务工。因为年轻在家学得的手艺,俩人又都念过高中,在当时,算得上是不落伍青年,很快就办起了制衣厂,自产自销。儿时的记忆里,提到钱,总是无比高兴的,像脖子上飘荡的红领巾,心里满是自豪。
我的母亲,亦是在那个时候给了我最初的印象:时尚、美丽、平和、端庄、优雅、灵动。记得在《孔雀东南飞》中,人们是这样形容刘兰芝的美:“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我是那样绝对且欢快地相信世上是有这样的美人的,她就是我远在天边的,云蒸霞蔚中,深深想望着,却终难触碰和怀抱的母亲。
好景一直持续到我十五岁,当父亲在一夜之间将整个家庭变成筹码推向谷底。所有的美好在那个冬天化为幻影,我还记得那天我穿着父亲口中昂贵的羽绒服,握在手里的银白手机跳着微弱的光,石墨共振里我听见母亲说:好好读书,不要害怕……
天塌下来,在大家都要倒下去的时候,她赫然站起,像一道霞光撕破夜空,捎来光明温暖;或如同春天里的雨丝濡糯了我们姐弟的心。
在我们姐弟三人并肩接踵上大学的这几年里,母亲吃了很大的苦。人亦是在这几年里老的,从青春时期的牛奶葡萄,到中年时的金丝蜜枣花了几十年,可是从金丝蜜枣到眼前这个老妇人,却仅仅只用了短暂的一瞬。在我还来不及认真记下她年轻的模样时,岁月悄然收起母亲如花的容颜。
有多少岁月,就有多少劳苦刻写在她的身上。许多零散的枝节已经模糊不清,甚至是枯黄凋零,猝然消失。迄今为止,我的记忆里存有多少关于母亲的细节?我的梦里有多少她年轻飘逸的身影可以捕捉?我说不清。唯有,夜色里,湛蓝的天空,星辰密布,破晓的清凉划过哽咽的喉咙。为了这个超重的家,那亘久积压的苦累,模糊的、斑驳脱落的、被长风吹皱的脸上,是泪吗?我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