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节那天,当我和往年一样将“孝亲体检卡”交到姨娘手上时,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们单位给了职工富足的生活,还不忘教育职工用感恩给家人添贵气,这样的集体是有前途的,你要珍惜工作,好好努力。”
姨娘就是我小姨,称她为娘,是因为她对于我来说就象亲娘一样。
小姨和姨父是高中同学,原本青梅竹马,郎才女貌,无奈年轻时,姨父在部队当兵,她在乡下教书,相思两地、聚少离多。后来姨父复员成了一名公安干警,她也随军进了城。那时军人家属不好安置,为了不给政府添麻烦,姨放下教鞭,结束一支粉笔写流年的光辉岁月,在天门印刷厂做了一名与油墨打交道的普通工人。
进城后的姨着实过了几年好日子,除了上班别无琐事忧心劳神。姨父家政独揽,买菜、洗衣、做饭、接送两个孩子上学放学。那时的我少不更事,不懂情深缘浅,只是常听一些女人带着羡慕嫉妒恨的口吻说我姨父之所以这样宠她,是因为婚后长期不着家,心存愧疚的缘故。
进城第五年,姨父突然查出患有尿毒症,且是晚期。在我的记忆里,那时的姨每天总是天不亮就起床,照顾两个小表弟上学,买菜做完家务,然后偷偷躲在角落里任泪雨滂沱一番后再匆匆赶往医院。
姨生命的春天在女人最灿烂的季节戛然而止。在她三十九岁那年,姨父撒手人寰,丢下因伤心过度迷糊了三天三夜的姨和两个年幼的表弟。
醒来后,恍如隔世的姨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大吃大喝。空了许久的胃受到食物的刺激就会吐,但吐了姨又接着吃,仿佛要一口气积聚一生的能量。陪伴的亲友们为她的“失常”深感担忧和不解。而我,是懂她的——她是为了让活着、逝去的人放心。毕竟两个孩子尚年幼,他们要吃饭、要穿衣、更要读书。姨深知往后的漫漫人生路,就只有靠她一肩挑了。
从此,姨白天上班,晚上从塑料花厂领回花坯来加工,得空时,就给从事印刷的私人老板做装订。她从姨父“手心里的宝”一下子变成了“苦行僧”。
祸不单行。姨父去世后第二年,我妈也带着无限牵挂和眷恋永远的离开了我们。妈是姨唯一的姊妹,因年少家贫,原本成绩优异的她主动放弃学业,回家务农,让姨得以念完高中,成了六十年代村里唯一的知识女性。姐妹情深可想而知。我妈的去世、父亲不久后的再娶对重亲情的姨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姨一赌气,一咬牙,从此她便多了一双儿女,那就是我和我弟。
也是那年,我卫校毕业。为了帮我落实工作,每天忙完生计的姨便带着我,奔走于姨父生前的好友之间。但凡是别人给点希望,她便几次三番的上门答谢。尽管如此,我分配的事仍遥遥无期。
姨心里也急,却平静的安慰我,说,只要别人答应了的事,总是会有希望的。在这些渺茫“希望”的指引下,姨东奔西走,为我耗尽了她省吃简用攒下的一点积蓄。
我懊恼而难过,可姨却说“山不转水转,兴许日后,还是会有麻烦找到别人门下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际关系在于平时的积累”。
年轻的姨对于世事是看得透彻而乐观的。
得益于她的影响,再多的苦、再大的难也没让我皱过眉。正是这种“乐天派”精神让“灰姑娘”般的我赢得了爱神的眷顾。我和老公热恋时,因我是“农村户口、没工作、又矮小”而受到了“城市户口、大学毕业、国家干部、高大帅气”(婆婆语)的老公全家,特别是未来婆婆的强烈抵制。姨为了成全我们的爱恋,下定决心要为我挣份“拿得出手的嫁妆”。
于是,连自行车都不会骑的姨每天四点起床,为上高中的表弟做好饭后再步行一个多小时到杨林去给私人印刷老板做装订。为了多挣五元的生活补贴,每天早晨她都会从家里带些饭菜,中午用开水泡泡来凑合,深夜十一、二点再匆匆赶回家吃晚饭。由于整天站着干活,往往回到家时双腿肿得发亮,以至于无法弯下腰来解鞋带。
后来,在我的婚礼上,一位和她一起打工的阿姨对我说:“你姨为你做的,我对自己女儿都做不到啊,她给你挣嫁妆时,为了减少上厕所的次数,每天连水都不敢多喝”。
两年的寒来暑往,姨终于为我备齐了包括空调、摩托车在内的全套家电,这是一份对于我们家来说丰厚无比的嫁妆。我上花轿前一刻,她将家里仅有的、为表弟准备的一千元“相亲费”塞到我手里,嘱咐我:结了婚的女人最应该豁达,不管怎样都不能记恨自己的婆婆,要好好过日子。
在欢快的鼓乐声中,我离开了那个和她朝夕相伴、同成长共患难的家。那一刻,一向看似心中无事、嘻嘻哈哈的姨终于泪如雨下。
迎亲队伍走出好远,我蓦然回首,见姨仍站在街口朝我的方向张望,风吹散了她略带花白的头发,正午的阳光撒下来,温暖的照着她,却无法驱散她身上无限的落寞......
几度秋凉,离合悲欢。
十五年的光阴,对于幸运的女人来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所有得失仿佛弹指一挥间。我不知道,这十五年来,我的姨流了多少泪,只是任何人都从未曾听她抱怨过。她凭着顽强的意念,骄傲的姿态,用软弱的双手将两个儿子扶养成人,让我风光出嫁。这其间的辛酸在姨心里似雨雪纷飞,如竹林风过;这所有的苦难对姨来说不过是静水潜流,天地从容。
多年操劳,姨终于积劳成疾。在一个清晨,接到表弟的电话后我心急火燎的赶到她面前时,她正坐在医院门诊的长椅上,手捧着一只塑料袋,大口大口的吐着鲜血。看到我,她抹净嘴角的血迹,淡淡一笑,说:“年纪大了,不中用了。”望着她此刻孱弱的模样,想起她一贯骄傲的姿态,我的心瞬间四分五裂 ……
五十五岁的姨被确诊患上高血压、糖尿病、胆结石。住院期间她坚持不让儿女陪伴,说“老年人的病,三分治身七分疗心,心放宽些自然会平安跨过这道坎”。并再三叮嘱我们“年轻人要围着工作转,不要围着老人转,你们谋了前途,就是我享了大福”。
收入渐渐增加,生活条件慢慢好转的我义不容辞地承担了姨全部的医药费用。她再三感叹自己命好,白捡了个女儿。
为让儿女们一心奔前程,六十多岁,心态乐观、病情稳定、身体尚健的姨仍不肯“赋闲”。她不顾表弟夫妇的极力反对,强烈要求承担家务、带孩子、负责全家人的伙食。今年,我女儿即将小升初,学习有些紧张,姨不忍心见我忙完工作还要按时赶回家做饭,就大方“收留”了我们一家三口和我弟弟的儿子。每天,一大家子人准点往她的住处奔,大人聊着收入的增加,孩子比着学业的进步,儿孙绕膝的姨整天乐呵呵地忙前忙后。
那天,饭桌上,姨认真地对我说:“昨晚梦到你妈了,她往我身上弹了一滴水,是圣水呢!你妈对我说有了这滴水,就会百病全消。我把你们都拢在身边照顾,看来你妈地下有知啊,这人,还是要多做些善事才有好报。”
见老年的姨愈发“迷信”得可爱,我们都笑了,笑出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