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儿的书桌上,摆放着一只蛋壳上绘有红色笑脸图案覆满石蜡的鸡蛋。每当看到这只鸡蛋,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张穷苦的脸和满眼感激的神情,即使再烦燥的心绪也会慢慢沉静。
那是一个周末的傍晚,我从驾校乘1路公汽回家。途中上来一位五、六十岁的老妇人。她头戴一顶厚厚的雷锋帽,帽沿下是一张腊黄而苍老的脸和一双浑浊的眼睛,脖子上架着一个白色塑料颈托,瘦弱的身躯裹在一套宽大而发白的军装里,脚穿一双沾有泥土的球鞋。她左手拄着一根用树枝削成的简易拐杖,右手将一只黑色塑料袋抱在胸前。老妇人浑身透出的萧瑟和这暖融融的春光极不协调。
当时正值下班高峰,车上挤满了人。坐在靠近车门的我出于对病患本能的同情,赶紧起身,招呼她过来坐。她连声道谢,慢慢挪过来。也许是头晕,也许是脖子上那个颈托让她行动不便,她刚扶着座椅靠背,正要坐下来,这时车子稍稍晃动了一下,她一个趔趄,猛地往前一栽,险些跌倒。坐在后排的三个男人几乎同时伸出双手,将她托住。她稳住身子,一面忙不迭地向那三个男人道谢,一面扶着颈托艰难地弯下身来鞠躬。
我搀着她坐到座位上,她再三致谢,随口问我是哪里人。
出于私心,我想借此机会为单位做个免费宣传,说:“您真不用谢,我是第一人民医院的职工,我们医院规定,所有职工无论走到哪里,遇到需要帮助的病患,必须提供力所能及的援助,不然,是会受到‘严重’处罚的。”
车上的乘客被我的调侃逗乐,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沉闷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对我们医院一流的医学设备和员工整体的高素质表现出极大的赞许,少数对医院不满的人也因为我的善举和风趣,因为“伸手不打笑脸人”,说出的指责也柔和、圆润了许多。老妇人更是对她所认识的燕来清、杨小华、江应平三位老师的医德、医术赞不绝口。
我的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来有的满足。
这时,老妇人从抱在胸前的那只黑色塑料袋里摸出一个纸包递给我,我莫名其妙地打开一看,是五个鸡蛋。
“娃子,真谢谢你呀,这几个鸡蛋带给你的孩子吃。”她说。
不过是给她让了个座位,而且还出于私心拿此来说事,将她调侃一番,她居然这般回报!我为自己刚才的虚荣和不厚道羞愧得无地自容,脸一下子红到了脖根。
“大…大娘,留着自己吃吧,您…您身体看上去很虚弱……”一向口齿伶利的我竟然结巴起来。
“娃子,我没啥值钱的东西……”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顿时写满了落寞。车上的人将目光投向我,气氛一下僵住了。
“你就拿一个吧,老人家的一点心意!”正当我不知所措时,不知是谁递过来一句。
“那…那好吧,大娘,我就拿一个,谢谢您。”
这时,公汽到站了,老妇人下了车仍回过头来再三致谢。
握着那只略带微温的鸡蛋,望着她在夕阳的余辉中步履蹒跚、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的心猛一阵抽痛……
回到家,十岁的女儿笑话我说是不是学开车学糊涂了,一次只买一个鸡蛋。待我告诉她事情的原委,她沉默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说:“妈,让我在这只鸡蛋上画一张笑脸,裹一层蜡,咱们把它保存起来吧。”
我没想到,一个微小的善举,居然能在孩子心中播下爱的种子,让她从小奉信生命原始的纯白与善良!



















